《三木 之 床下底分享會 的 口述記錄概要》



記錄/撰文:黃莹思
4.7.2015


二零一五年六月十三日,三木來到C&G藝術單位分享以往進行過的行為藝術影片。

《奉節》
現場播放了在北京舉辨《越界語言》的詩歌、行為藝術節片段。播放的作品是《山海經之奉節》。

《越界語言》是由黃銳,也就是星星畫展的發起人舉辦。他當時邀請了不少著名行為藝術家和詩人,希望詩歌和行為藝術能產生火花。三木作品裡的奉節是指位於長江三峽邊上的古城,至今已有二千四百多年歷史。由於要建造三峽水庫,整個古城被炸為平地,現在已沉在水底。爆破工作是在2003年11月23日進行的。杜甫的秋興八首是出自奉節,現在流傳下來2000多編杜甫的詩有800多是三年間在奉節創作出來。不少詩人經過奉節都留下他們的作品。

在作品實施過後,現場的一個詩人問三木《奉節》是說什麼。然而其實他在現一直有解釋什麼是奉節。而第二天,三木在蘭州拉麵館,一個民工過來跟他說看了他的作品,而他也是來自奉節,看完表演有很大的感觸。接著民工拿出手機,播放了當時爆破工程時的照片,他說,爆破完結後,奉節的位置只餘下一塊石頭了。這就是一位詩人及一位民工對奉節的理解及感受。三木曾想把那餘下的一塊石頭用大漆和金箔塗成金色。但至今並未開始進行計劃。

《奉節》進行過後,798面臨拆遷的危機。其後黃銳全力去世界各地,包括香港台灣去演講,宣傳798的文物價值,希望798能逃過拆遷的命運。而這個演講計劃也堅持了一年半。同時,三木回到香港,曾德平找他一起進行保衛天星碼頭的行為藝術。但當時的三木很沮喪,他覺得三峽奉節都保衛不到,而比起奉節來說只是九牛一毛的天星碼頭,要怎樣保護,有什麼意義?但最後他也前後參加了三次保衛天星碼頭的行為藝術。而其中發生了一個意外的展開,由於他們的堅持,令文化界及傳媒注意這個問題,引申到社運界的界入,從而造成了天星皇后碼頭的保育運動。而這個例子也証明了行為藝術是有一定影響力的。

第一次的行為藝術
三木第一次的行為藝術是於1986年在廣州進行的。那是屬於南方藝術家沙龍的第一次實驗展,舉辦於1986年9月廣州中山大學的學生飯堂。這次表演一共進行了三次。由於在學生飯堂劃了部份位置做表演,觀眾席的位置並不多,為了控制人數,便做了門票。

三木在1986年那時,與廣州美院學院的朋友仍有聯系。一次他們聚會中,一名廣州外語學院的法語研究生拿出一本法國藝術雜誌出來,說:你們搞什麼藝術?別人這些已經是行為藝術了!而那時的王度看了說:「婊子!行為藝術嘛我們都可以做!」便把雜誌丟在一旁,然後再沒有人提起這個話題。兩星期後,三木去美院,向楊詰蒼借三島由紀夫的書,途中遇到一個朋友問他為什麼兩次開會也沒有參與,三木那時才知道他們準備成立組織,搞行為藝術。原來他們受到法國藝術雜誌的刺激,便打算計劃進行行為藝術。於是他們當晚一起會開,在教室一起討論什麼是行為藝術。但一開始並沒有參考資料,大家都答不出來,而王度用排除法把不是行為藝術的列舉出來,試著找出答案。最後,得出的答案是︰我們姑且做,正確了便是行為藝術,不正確,我們便有一個新的藝術誕生!之後幾次開會,都集合了大家的意見,把這個計劃變成了集體創作。在那次表演,廣東省時裝模特隊和廣東省舞蹈學校的學生都自願參於。而三木以這次演出作為起點,開始了行為藝術的摸索。

在87年的夏天,王度和楊詰蒼去珠海會議。珠海會議是一些企業家出錢讓藝術家來討論藝術,型式較輕鬆。而他們便把當時表演的錄像帶去。

三木最近看張培力的回憶錄,有人問他中國錄像藝術是從哪時開始,他說很多人認為是楊詰蒼的那個,但其實那不是楊詰蒼拍的,是梁巨輝叫廣東電視台的人拍的,但仍然覺得用錄像記錄這次表演是很厲害,很有沖擊的事。

85新潮有一系列行為藝術發生,主要是1986-87年,那時他們覺得自己做了這樣一個很厲害的表演,全國只有自己做到,兩年後才意外發現近兩年全國各地包括太原、烏魯木齊、上海、北京等都有人做過行為藝術。

而三木不少朋友在89年都出國了,包括王度在坐了一年牢後,90年去了法國。

當時南方藝術家沙龍的實驗展有不少報章有報導和討論。在87年年初,有一個政治運動叫反資產階級自由化。廣東省暨宣傳部有文件說南方藝術家沙龍中21人是資產階級自由化的急先峰,然後開討論他們到底是不是21人,而此爭論亦持續到現在。23歲的三木較年輕氣盛,惱怒自己為什麼要被別人批,覺得自己沒有前途,便打算去外國增長一下見識,所以97年9月便到日本留學。














三木在日木的經歷
三木到日本之後,由於語言不通,並為了學業生計,有兩年沒有接觸行為藝術。89年後才重新做行為藝術。他在88年在日本圖書館看到當年修讀法語的同學結他看過的相片,才令他有重新做行為藝術的決心。

三木當初讀書時,洗碗掃街都當過,後來亦做過是經書與佛像修理。拜此工作所賜,他可以在日本各地到處走,遊山玩水。去過不同寺廟,也修服過私人珍藏。他的公司有三個半員工。他的老闆便是那半個,喜歡來上班便來,不喜歡便去玩。至92年,三木孩子出生後,他需要回東京,所以便辭職了。老闆仍對他說你找到工作時才走吧!最後多留了四個月才正式離開。

在日本,每到週未代代木公園是行人專用區。三木在90年10月1日,三木與當地學生在那裡進行「國殤」的活動。當時三木用黑布把天橋做成天安門廣場的樣子,這一個是三木在日本重新創作時較公開的行為藝術。在這之前,三木在六四之後,與東京藝大,武藏野藝大的中國留學生做了「燃燒中國」的展覽。那是關於六四的展覽,當時有43個中國青年藝術家都拿出了作品。在六四發生後不久,他們有開過會討論過,而當時有一個畫廊無償地把一個空檔期給他們,亦幫他們印《MOST GOVERNMENT》。西武美術館和中國新聞社做了「艱難的歷程」,是講述從1949年到1989年中國的歷史進展。

三木也講述了在日本的另一個行為藝術,是在1997年11月11日,李鵬第一次訪問日本的時候進行。三木在89年便參與了民運組織,很快便離開,因為他們所做和三木想做的不大相同。但每次中國政要去日本,民主運動的成員都會受關注。李鵬來之前,警視廳的外事科,亦是中國第二科的警員上三木家門找過他,但他當時去了長野參加霜田誠二亞細亞連續展,完結後便去了白馬溫泉,與青年藝術家討論11月11日的行動。在11月初,三木回到東京後,他沒有回家,便已經開始籌備計蜊,由北山郁人去把有栖川宮公園及六本木公園的使用權租下。在日本,於路上進行任何活動都需要申請道路使用許可。但三木不能申請,因此在中國大使館附近找了兩個公園,向東京都申請使用有栖川宮公園及六本木公園,用500日元租了下午二時至黃昏的時間。當時三木也找了律帥伴隨。當日,日本動用了6000多個警察在外圍及核心區域戒備。晚上6時半在大使館有一個晚宴,中國商人、政要,和親中的日本人都來招呼李鵬。三木預定一時正進行行為藝術時,因為路上安檢令車道擠塞,所以他到達大使館時已經差不多兩點鐘。之前三木做了一個「4字架」,是一個黑色的木架,然後把豬骨用保鮮紙固定在木架上,再鎖上一條鐵鏈。三木的車到達時,把車停泊在二手店旁,在開車尾時,把自己鎖起來,然後快步去大使館前面站好,再由田中鎖好。然後一大群警察來問他話,三木並沒有理會,警察便要他徹離。過了一會,防暴警察也來了,一名高級警官也趕來,叫人把三木搬走。三木被趕到停車場時就被他的律帥救走。律帥說三木租了有栖川宮公園及六本木公園﹐正在做藝術作品。

警察稱不可以做藝術作品,只能抗議,但必需要有抗議書。三木便拿了丁子霖的那73人的死難者名單出來。協商後,三木被允許可以在大使館對面放下「4字架」,然後可以走過去,並解開了鎖。接著三木去了大使館門口拍門,沒人回應,便用國語和日語把死難者名單中的名字讀出來。然後三木去了六本木公園做行為藝術的下半部份。那時警察把所有公園裡的遊人趕走,只餘下警察當他作品的觀眾。完結後,警察跟著三木硬要送他回家。到第二天,他才從警察口中得知,因為他昨天的行動,李鵬並沒有去大使館赴宴。

參與這次活動的都是行動藝術家,亦有日本左翼人士。日本文化界多是左翼。三木在94年開始認識他們,95、96年更相熟起來。三木因此更了解左翼文化的發展與紏紛,也參與過他們社會鬥爭。在日本參與社會鬥爭時,他們的人鏈是利用索帶做的。手與手之間束了毛巾,索帶在毛巾上索緊。每人都帶指甲拑,要離開時剪斷索帶,回來時再用索帶系好。他們有後勤部隊提供水和食物。他們會看書、談天、飲酒,行動時便立刻索緊。警察看到二人一起被索緊時是不能落剪,要花七八個人把兩個人按下不動才能剪,因此很困難才能解開人鏈。如果形成圓形陣,更是很難有人可以進入核心區。天星碼頭事件時,三木跟長毛說,要用鏈鎖著,要用三條毛巾,並穿尿片不走開。把磚頭或木板用報紙包住,可坐在上面休息。不要唱歌跳舞,不然會很累。長毛把這些話對大家說,可惜大家沒有聽。現在回想,三木當時如果是自己上前說出建議,效果可能不一樣。

日本左翼階級觀念重,三本曾幫他們做過小戲場運動的舞台設計、影像記錄。他們平日如好朋般相處,一但工作起來便變得很法西斯,所有人都要聽導演的話,如一個軍伐般,演員即使被打也覺得不是問題。在地鐵沙林事件之後,他們排了一部戲。三木與朋友帶了一大支燒酒前去恭賀。他一個叫竹田賢一的朋友,是與坂本龍一一起辦了學習社的拍檔。當時他們談天說那麼快便能做到一個小劇場。而竹田回道:那是當然,你們做戲劇的體質和奧姆真理教的體質是一樣的,令三木印像非常深刻。他們便如教主麻原彰晃,麻原彰晃和幹部是統領一切,而下端信眾只是負責供奉和犧牲。另一個例子是田中泯,相當著名的舞踏大師。他在山梨縣擁有一個農場。每年夏天,世界各地都有人去那裡參加訓練營,鍛練身體。然而那裡是地獄式練訓,做不好都要被打。這些都是當時日本的集團文化,左翼右翼皆如此。

香港作動
三木自日本回港後,嘗試向政府申請了三年款項,來做行為藝術,但都不成功。後來莫昭如對他說要以公司名義申請,便用了莫昭如的公司申請。用亞洲民聚戲節劇的名義申請,之後就用了CCCD。自三木向藝術發展局申請款項,每年都要向他們解釋什麼是行為藝術,要怎樣分類。 而第一次批錢下來便用來搞「香港作動」。最初每兩個月便會邀請海外和本地藝術家來,每次主題也不一樣,如女性專題、詩歌及行為藝術專題、WTO等等。

林兵與孫志剛事件
三木在2004年5月3日在廣州某拉丁餐廳做了《拉丁之夜》行為藝術。這是三木第二次在廣州做作品。此作品是三木與林兵發起。三木與林兵,是在三木回國後與日本朋友舉辦的中日交流展中認識。其中一位叫田中照幸的朋友在天鵝廣場用魚和鉛筆寫了「自由中國」,然後被公安包圍他們。其中一個日本人被捉住,也有兩個日本人向公安交了護照。這情況下,三木和林兵都只能回頭幫忙。那時林冰請田中向公安介紹作品,他來翻譯。林兵其實一句日語都不懂,卻故意把田中的作品說成是反省中日戰爭,表達悔意的意思,從而逃過一刧,並立刻離開現場。

在進行《拉丁之夜》時也正在發生另一件事,便是孫志剛事件。

孫志剛從湖北去廣州,他是學紡織圖樣設計的,受聘於廣州一間染織廠。當時由於暫住証制度,所有外地人都要辦暫住証。此制度於1976年有助人口流動,但時至2003年,已經做成了壞影響。如公安知道你是藝術家,會說不需要辦暫住証,但之後就會有城管來捉人。這便是公安及城管聯合來歛財的方式。孫志剛借住在鄉里家裡,前往網吧途中被抓住檢查暫住証。當時孫志剛並沒有暫住証,所以要他叫朋友來代他交錢,不然就抓他去派出所。孫志剛被捉到派出所後,其後他朋友也來了,但他並沒有足夠金錢保釋他。於是他朋友就籌錢去了,然而五天後孫志剛便去世了。

派出所說他是因為心臟病發死亡,孫志剛父親來收屁的時候卻發現他心口位置凹陷,身上有多處地方燒傷,也有骨折。那時孫父並沒有發聲,只是在之後問同鄉借錢,去了中山醫學院找解剖學的教授幫忙驗屍。他拿了驗屍報告找律師,卻沒有律帥願意接這個案件。那時他遇到一名叫陳剛的南都記者,陳剛便把這事件寫了出來。裡面寫了孫志剛在那五天發生了什麼︰由派出所送到局裡,然後從局裡去拘留所,再去了精神病院,最後死在精神病院。而審判時候說孫志剛是在拘留所被其他被拘留的人打死,但被告的人們卻叫冤,說是受人指使,管教人員也有一起打。結果便是警官、局長等人扣了半年工資,被停職或降職,而真兇卻沒有真正查出。因為此事,五個法律學者上書人大要求中止收容所和暫住証制度。最後,暫住証制度被中止了,而收容所亦不容許使用暴力扣壓及限制人身自由。

4月中三木在南都看到了孫志剛事件,在籌備《拉丁之夜》時有不少人說要為孫志剛鳴冤遊行。三木對他們說做這些事要考慮清楚,顧及家人,卻反被指責為什麼要阻止他們。其後他們開會決定要去抗議絕食。當時他們有二十多人,討論了兩個方案,一是二十多人一起去,一起被抓。二是分十日,每天去兩個人,每日兩個人被抓。那時三木被挑釁說如果他不去會怎樣怎樣。結果三木去黃崗派出所做行為藝術,挑釁他的朋友中沒有一個人參與。另外三木覺得當時在籌備一個演出,不想因其他事令項目流產。因此他是在表演五日後才去黃崗派出所做行為藝術紀念孫志剛。

陳剛當時也被三木邀請去看黃崗派出派的行為藝術,離開時,陳剛在公交車上大哭不止,因為他寫了那編報導,要每天回報社做政治學習,不可採訪。那時南都受到第一次整肅,就是因為擅自報導孫志剛事件和SARS。省位書記張德江帶人去南都,佔領整座大樓,每個辦工室都派一個人去換人。

三木對作品展示與觀眾接收的看法
說到在行為藝術節與社會運動在表達方式的分別,行為藝術節因有同行參與,渴望交流,會更考慮學術層次。而社會運動時,他的表演會盡量做到淺白,避免別人誤解他作品的意思。三木的行為藝術會有採排,但他的採排其實只會在腦中想要做什麼,燈光這類的舞台效果也沒有特別考慮。三木覺得做作品應該留點空間讓觀眾解讀。比起直接解釋作品的意思,他更希望觀眾看完作品,會自己深思,自己去尋找答案。如奉節,他希望觀眾可以自己探究奉節是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三木本身很也質疑記錄的行為,因為看影片與現場看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樣的。如他在維園扮猩猩的行為藝術,現場是很熱的,不如坐在有空調的房間看影片涼爽。亦如奉節的表演,當地四周都是二窩頭的味道。

三木多年來曾經試過一次全裸表演,那是97年,在馬賽Julien Blaine的家中做的表演。那裡是一個有400年歷史的建築物,是橄欖油作坊改裝成的畫廊,而表演是在一個很大的石磨上做的。他覺得畫面雖然是美好的,但也質疑美麗的東西會遮蓋了作品要表達的意思。所以他覺得裸體要慎重,要思考裸體在作品中有沒有生成意義,會不會被身體遮蓋了一些東西。有不少剛開始行為藝術的藝術家一上來便要裸體。雖然我們會覺得裸體是勇氣的表現,破除文化的障礙,但因為我們平日有穿衣服,習慣依賴面部表情、手腳去表達,所以身體會處於遮閉及扭曲的狀態,往往會變成失語狀態。所以要利用自己身體說話,是十分困難,最終還是會用回面部表情。因此未把身體作好準備便要裸體,是很不負責任的事。

三木與文學
三木在中學時期便喜歡上文學,什麼文學作品都會看,1978年重新面世的文革時期禁書也不例外。當中三木有一本《黑格爾的美學》總是看不明白,之後做了筆記也不行。到現在他仍覺得這本書是他的惡夢。80年代初,開始有港台書籍進口,三木特別喜歡三毛的著作。同時亦喜歡三島由紀夫的書,也全部看過。

三木的收藏︰
1. 艾未未 《白皮書》1995
在美國回來後,艾未未想辦一本雜誌,叫作《紅旗》。當時共產黨的月刊就是叫紅旗,因此他的雜誌便登記不了。70年代開始,中央編譯局出了資產階級的小說、詩歌和畫冊,而這些都是沒有書名,只有黃色的封面。於是艾未未的書便不做封面,並將其命名為白皮書、黑皮書、灰皮書等。黃皮書是社論,白皮書是文學作品,藍皮書便是藝術印刷品。艾未未將中國當代的作品集結,便出版了這些書。

2. Julien Blaine 《POEMES ET ART EN CHINE. LES NON-OFFICIELS》1982
Julien Blaine在79年來到北京,出書後,便回法國當了馬賽市的副市長,主管文化。這本書第一次介紹了星星畫展,也有不少詩人如北島、芒克和顧城的詩作。Julien Blaine認識了老白,李爽的丈夫,同時是當時的法國領事館的文化參贊。Julien Blaine透過他找到北島和芒克,從而與中國的當代藝術有了接觸。回國後便結集中國當代文化藝術出版了此書。此書是第一次向歐美介紹中國當代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