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September 2012

CHENG Yee Man(Gum)
written after the residency program at Busan(Korea)'s art space: Life DIY TONG
from C & G Artpartment, Hong Kong



<<十年>>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歸中國紀念日,亦是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日,是公眾假期,而這個假期,可說是取代了1997年之前的英女皇壽辰假期。假期的名目並不要緊,最要緊是確實可以放假。不少人會享受期待放假的興奮感覺,但對我而言,卻沒甚大不了。

2003年中,香港,正值炎夏,正值香港經歷沙士(非典型肺炎)疫潮及亞洲金融風暴的折騰,經濟、社會、民生、情緒跌至數十年來最低的谷底,但政府似乎無所適從,期間,政府更乘機想立法限制香港市民的表達意見自由(1) 。2003年7月1日,假期,我沒有享受期待放假的興奮感覺,更感受不到身邊的人有這感覺,反而感覺酷熱,一身汗水。當日,五十萬香港市民上街遊行,反政府,表達對政府的不滿。五十萬人之中,包括我和我當時的女朋友Clara,亦即是我現在的太太。

2004年,香港,仍瀰漫十分不安穩、十分埋怨的氣氛。去年的遊行成功制止政府對市民的表達意見自由的立法,但其他政治、經濟、社會、民生問題仍未解決,香港特區行政首長(特首)的無能為力便成為眾矢之的。2004年7月1日,數十萬人繼續上街遊行,我和我當時的女朋友Clara遊行訂婚,拍結婚照,為當時怨氣載道的香港「沖喜」(2),同時,亦希望把香港的一個重要時刻,與自己人生的重要時刻結合起來,訂婚為自己將來;遊行為香港將來,希望子孫能了解到我們這一代曾經為他們的未來努力爭取過。及後,該屆香港特區行政首長董建華以「腳痛」為由辭職了。

2005年7月1日,我,已結婚。當時,新一任特首曾蔭權接任,我覺得我們市民的訴求未被滿足,所以我和太太Clara(C & G)背著04年遊行時的背影的人型板遊行,表示肩負著自己往年遊行的背影、期望和訴求,繼續爭取。我們向群眾派發明信片,請市民在明信片上以文字或圖畫發表自己意見,並寄回給我們,透過行為藝術 及 郵遞藝術,去給予市民另類的方式發表意見,企圖向港府、新特首進行集體訴求。

2006年7月1日,仍然酷熱,太太有孕,第一胎,沒有遊行,但靜下來反思我們為何遊行,社會怎看我們遊行,因此我們認為今年的7‧1是個合適的時間,去審視過去幾年的遊行使命。在過程中,我們借助了一面社會鏡子:傳播媒體,去再三自讀(Re-representation)。於是畫了一批關於2004-05年傳媒訪問我們有關遊行的報導的油畫,並公開展覽。該些「自畫像」不但令自己審視當時的行為藝術作品,亦反思傳媒如何刻劃自己,更深一層次是,我們如何看傳媒(別人)眼中的自己。

傳媒對現今社會之人、事、物的影響極巨。傳媒資訊跨界別、跨階層、跨地域、跨文化交叉衝擊我們。資訊爆棚,在傳媒的猛烈攻勢下,資訊卻很容易瞬間湮沒。傳媒的角色既重要又模糊。在傳媒的鏡頭過濾與文字消化後,曾經被傳媒記錄過的自我影像,與真實的自我究竟會是怎麼一回事?

2007年7月1日,BB已出生,我和太太背著我們於2004年遊行時的背影的人形的鏡,與女兒一家三口遊行,目的讓其他遊行人士在遊行期間,透過這面鏡子看看自己的反影,觀察別人的反影以及香港反影的,寓意讓遊行人士趁機反思一下自己,和思考別人為甚麼遊行,遊行為甚麼。當時遊行人數已逐年越來越少,這一方面反映市民怨氣減少,反映政府做了點好事;但另一方面,反映市民對遊行已感到麻木,反映市民開始適應政府的問題。

2008年7月1日,我和太太背著於2004年遊行時的背影的人形的透明膠板,與女兒一家三口繼續遊行。透明的背影勾勒出多年前遊行訂婚的形象,也暗示多年來遊行的訴求仍然落空。雖然政府,於那個時候變本加厲地傾向「官商勾結」,視公眾為透明,但背負這透明民意的C & G及BB仍活生生地繼續上路。

2009年7月1日,女兒兩歲半,開始懂事,開始每事問,開始跑來跑去,跑得總要快過別人……作為父母,當要耐心為她解答疑問,向她灌輸正確的價值觀,做個有社會責任感的公民。遊行,她可能不知道是甚麼或為了甚麼,但起碼要讓她知道,遊行,是一種可行的表達意見的方式,是市民基本權利的體現。 為了這年的七一遊行,我和太太創作了一件可以玩的作品,這件作品是一架用繩繫著的手拉車,是模仿女兒的一個類似的玩具而造的,拉動該作品時,車輪會帶動兩個於2004年我們遊行時的形象的人形透明膠板上下移動,彷彿緩步前行。遊行當日,女兒拉著那作品,象徵我們的下一代將帶領我們繼續爭取我們的訴求,發揮公民的權力。

2010年7月1日,把女兒曾經睡過的嬰兒床置於手推車上,女兒坐在床內,床上置一把大傘,傘邊緣掛著八個象徵我們這一家的透明圖像,八個圖像象徵由2003年至2012年這八年,大傘一路行一路轉動,也是模仿一些嬰兒床頭玩具。我們一家人就這樣在大街大巷遊行。展示於人眼前的,就是一個實實在在的香港藝術家家庭的行為藝術生活寫照。遊行時,心裡想,包括Clara腹中未出世BB,一家四口,乎復何求?在烈日當空下,我們帶著嬰兒床、女兒及腹中的小BB去遊行,爭取甚麼甚麼之外,更要身體力行,讓我們的下一代明白,至少我們也持久地、決心地為他們的未來生活爭取過,努力表達過,為貧富懸殊嚴重、官商高度勾結的香港社會作出抗議。

2011年7月1日,小BB已出世,是女兒,差不多一歲。這幾年,兩個女兒相繼出世,自己大部分注意力、精力都落到她們身上,進一步肯定了自己作為父親的角色。與兩個女兒一起,創作也跟她們的日常生活、遊戲耍樂有關。這年,是特首曾蔭權在任最後一年,離任在即,有關他涉嫌貪便宜,與富豪過從甚密等醜聞不斷,還在「一國兩制」 下(3),處處受制於中國,讓市民無法再相信這個香港政府、無法相信這個特首,整個政府的民望陷入1997年回歸中國以來的新低。這樣的政府如何還靠得住?
我們對政府失望。遊行,一家四口遊行,帶著五個大型白色氦氣球一家四口遊行,到達終點,香港政府總部,我們把去年象徵我們這一家的透明圖像縛在白色氦氣球下,放手,把我們的訴求徐徐升空,為將來,我們只好無奈地求上天保佑。

2012年7月1日,第三任特首梁振英上任。他,是由1,200個選舉委員會成員投票選出;他,僅獲六百多票當選;他,製造很多謊言,並不是一個誠實的領導。其身不正,如何身教下一代?給他機會。
這年,遊行的路線因政府總部搬遷而改變,但,參與遊行的心沒有改變。我們,一家四口遊行,我和Clara脫下鞋、襪,赤腳帶著兩個女兒遊行。要求撒謊者腳踏實地,老老實實,認認真真接觸和感受香港這片屬於我們的土地,感受我們所感。地面經太陽照射,地上的熱力直透腳心,我深深感受到香港的火熱。

一路以來,我們有沒有一個特定的訴求?其實,沒有。只是期望香港有一個更美好的願景。

事過十年,我希望把這段非常個人,但又關係香港近十年發展歷史的事情,與大家分享。經過這十年的過程,令我感到一些事情需要持續地堅持去做,要慢慢地累積、由下而上滲進去、滲入去、滲上去。


註腳:

(1)《香港基本法》第二十三條是香港基本法中一條就香港境內有關國家安全,即叛國罪、分裂國家行為、煽動叛亂罪、顛覆國家罪及竊取國家機密等多項條文作出立法指引的憲法條文。2002年至2004年期間,這項條文的立法過程引起香港各界反彈,引發2003年的七一遊行,加上表決前夕有行政會議成員辭職,特區政府最終暫時收回條文終止立法程序,至今未再提交。

(2)沖喜,是中國的一種民間信仰行為,其內容是讓子女結婚給生病的父母沖喜,用這個「喜事」來「沖」過不好的運氣,以達到治療疾病的效果。 (資料來自「維基百科」)

(3)一國兩制,意即「一個國家,兩種制度」,是指中國前任領導人鄧小平為了實現中國和平統一的目標而創造的指導性方針,在與中國大陸政治環境不同的地區以特別行政區作為具體政府建制,對於這些地方原有的社會體系則不予干涉。此政策最初是中國政府為解決台灣問題而提出,亦是香港及澳門在1990年代主權移交中國後所採用的政治制度。 (資料來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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